远方三十五
罗爷爷没睡几分钟就醒了过来,像是感觉到了我们的到来,探着脑袋往窗外望了两眼,伸手招呼我们进去。
罗祥推开门率先走进去,语气有些责怪地说:“爷爷,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?”
罗爷爷愉悦地笑着,眼睛眯成了一条线,说:“我就晓得苏娃儿要来看我,这娃儿不可能没有孝心。”
罗爷爷的话让我鼻子一酸,差点又哭了出来,老爸走上前去握了握罗爷爷的手,关切地问着罗爷爷的身体状况。罗爷爷却直言不讳地聊着关于死关于后事的问题,看样子是心情不错。没聊几句罗爷爷像是想到了什么,有些激动地对我老爸说:“苏老大,你这个儿子从小不晓得是吃了好多苦,你还是要给娃儿找个妈,以后好好生生过日子。”一向刚烈的老爸听到这也有些感伤,一边招呼我到罗爷爷跟前一边开口说道:“罗大爷,我晓得我晓得,你自己保重身体,这娃儿你管得多,跟你比跟我还亲,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苏渝可怎么办哟?”
我凑到罗爷爷面前,拉着他的手说:“爷爷,你还没给我讲你们当时进大别山怎么被白崇禧追杀的了,你快点好起来,不跟我说完不算数哦。”
罗爷爷捏了捏我的手,又摸了摸我手指前,好像是在检查我有没有按时剪指甲。这个习惯就是罗爷爷教会我的,小时候每次去他家他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的指甲有没有剪干净,慢慢的我也就养成了这个习惯,从来不留指甲,一点点都没有。
罗爷爷眼含深意地对我说:“好好好,我待会儿就跟你讲,听祥儿说你耍朋友了,你好久还是给我们样儿介绍一个啊。”
罗祥在床边嘻嘻地笑了,我满口好好好地答应着,心头却是突然一紧,痛骂自己不是人,背着罗祥和凯莉来往。忧虑半刻后我又觉得释怀,我跟凯莉又没上过床,我能这样把持住自己连我自己都开始钦佩起自己来。
趁罗祥出门唤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,罗爷爷悄声问我说:“苏娃儿,你跟祥儿从小耍到大的,你偷偷告诉爷爷,祥儿耍朋友没有?”
我捂着嘴笑了半天,油腔滑调地说:“爷爷,你就放心吧,罗祥找的这个女朋友比世界小姐还漂亮,是读法律的。”
罗爷爷欣喜若狂地追问道:“真的?多大年纪,女娃娃高不高?”
我宽慰道:“爷爷,你就少操这份心,女娃娃俊得很,哪天我领她来看你。”脱口而出的话让我觉得哪里不对劲,才想起应该说“叫罗祥带她来看你”,我怎么能越俎代庖带凯莉来见罗爷爷了。
罗爷爷似乎没有觉察出我话里的异样,露出一副思绪万千的神情,无限感伤地说:“也不晓得爷爷看不看得到咯?”
听到这话我压抑得像剖开胸看看到底是哪根气管堵着我了,我拼命握了握罗爷爷的手,说:“爷爷,你说些啥子话唷?我保证你看得到,你还要当他们的证婚人,还要给他们带孙子,可不准再胡说八道了。”
罗爷爷磨砂般粗厚的手掌摸着我的脸,一股热泪从我眼里泻出,我紧咬着牙不要眼泪流下,可越是控制泪腺越是发达,汹涌得跟三峡放水一样。老爸也转过身归置别人送的一包包礼品,像是也落泪了却故意不让我们看见。
罗祥没一会儿就回来了,身边却是跟着他的胖子二叔。罗二叔一边把保温瓶放好,一边阴阳怪气地说:“唷,这苏家两父子光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啊?”
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不知所措地看向他,心想你要再找碴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。老爸倒是客客气气地拿出一支天子香烟递给罗二叔,憨态可掬地说:“罗二娃,我们就是来看看老爷子,没别的事。”
罗二叔也不接香烟,斜眼瞅了瞅,挑衅地说:“这么贵的烟我可抽不起,山猪吃不了细糠。”我心里笑着,想这肥猪语文没及格吧,把自己比喻成猪,还真是有牺牲精神。
老爸悻悻地收起烟放进烟盒,塞了两下没塞进去,干脆直接扔进了垃圾篓,算是对胖子罗二叔无声的回击。罗二叔大圆脸上的横肉抖动着,五官挤在了一堆像是在打架。
罗爷爷看到眼前的这一幕,极不悦地说:“我累了,想休息了。”罗二叔像是变戏法一样立刻变了脸色,殷勤地为罗爷爷放平枕头,再扶罗爷爷慢慢躺下。
老爸给我使了个眼色,我便依依不舍地对罗爷爷说:“爷爷,我走了,我明天再来看你。”我其实很想替代罗祥来照顾罗爷爷的,只是看到他们一家像是分工明确,还有一个对我们不大待见的罗二叔,我便放弃了这个打算。
走出加护病房后我对罗祥说:“你二叔都来了,我看你还是回去睡会儿觉。”这本来是一句平常的话,却被胖子二叔当成导火索,凶神恶煞地冲我吼道:“老子看不看护老爷子关你屁事,你算啥子东西?”
没等我还击,在黑道游荡多年的老爸直接一锤向胖子二叔的肥脸上打去,罗二叔哎哟一声被打到墙上又弹了过来。老爸一把上前从后掐着他的脖子,拳头不断的招呼着,愤恨地说:“日你妈,有啥子事冲我来,冲我儿子嚷嚷干啥?”罗祥和我赶紧上去分别抱住一个人使劲地往后面扯,嘴里不断地劝阻道“算了算了,有话好好说好好说。”但我们两个学生根本抵挡不住两头发狂的公牛。
胖子二叔显然不是我老爸的对手,但庞大的吨位让他拥有良好的抗击打能力,在挨了数记老拳之后,一把挣脱开老爸钳住他的手,勾着腰玩命似的像老爸撞去,两只熊掌漫无目的地挥舞着。
罗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中气十足地怒吼了一声:“住手。”混乱的场面一下子停歇下来,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,只是一切动作都没有了,像是时间在这一刻刹车了。
医院大门,老爸愤怒地说:“老子要喊人砍死这个王八蛋,你也是,怎么不早说罗祥二叔在这里。”
我有些无辜地说:“我也不知道啊,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?”
老爸这才跟我讲起他和罗二叔的恩怨:
罗二叔跟我老爸从小就认识,据说那时候关系还很好,属于一起偷包谷一起偷看寡妇洗澡的患难兄弟。后来罗二叔在罗爷爷的打理下进了派出所当民警,没干两年又主动申请调去了交警队,而老爸则是终日无所事事,整天在社会上喊打喊杀。
要说罗二叔也的确是个很仗义的人,唯一不足就是心眼太小,跟颗芝麻豆儿似的。我爸进戒毒所那两年,罗二叔对我对我老爸都很是关心,10天半月就提着水果去看我老爸。那时候老爸像只病猫一样,以前的一大堆兄弟也都一致认定他爬不起来了,这些现实的利益朋友没几个还把老爸当回事。为数不多的几个落魄之交,也都只是尽点人情,而罗二叔根本不计较这些,依然跟我老爸称兄道弟,有几次我在罗祥家蹭饭吃的时候,他还耐着心子给我检查作业。
罗二叔前几年办了个伤退,一次性领了一笔买断性质的退休金,好像是说要做点啥子生意为女儿出国留学打下经济基础。那两年老爸的事业也有些起色了,他们还经常一起搞点什么项目骗点什么工程来做做。所不同的是罗二叔接的案子基本都是罗祥爸爸那里介绍来的,而老爸的生意都是些江湖朋友介绍的。
让他们真正交恶的是去年的一个项目,罗祥爸爸企业的生产车间里要改管道,10几个流水线车间,是个万的工程,刨去人工费材料费税金等七杂八杂的,纯赚60万是很轻松的。去年老爸的生意已经起来了,这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工程接不接其实也无关痛痒。但是罗祥的胖子二叔就自己主动找上门了,原因很简单,资金不足且经验也不够,想拖着我老爸一起趟这趟浑水。
老爸那段时间本来也忙,黑不黑白不白的钱都在往腰包里滚,实在不想接这个工程。但碍于情面,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,两人很快商定好:五五分成,跑关系现场协调工程验收由罗二叔负责,而准备材料找施工队则是由我爸处理。
这事儿本来平淡无奇不足挂齿,但工程要结束的时候正好是在年底,罗祥老爸公司的大老板年底寻访的时候问到了这个项目。问到就问到了,一切按部就班质量合格也不会有什么问题,但这大老板像是深谙其中猫腻一样,临时换了几个主管来验收这个工程,所以原来塞给之前几个主管的大红包算是沉了海底。
这事儿开始我爸是不知道的,他都预备着跟他的小蜜畅游海南了,罗二叔却打电话告诉他工程要改,主管换了。我老爸一身怨气没处撒,说换人了就换人了,这些都是你的事。胖子二叔听着我爸的语气很是不痛快,自作主张地挪用了剩下的工程款,给几个验收的主管喂得肥肥胖胖的。其实事情走到了这里,说清楚就行了,但罗二叔却吃了一笔回扣的回扣:他给其中一个领导6万红包之后在账上写的是9万,自己给自己发了3万的压岁钱。碰巧做账的会计跟我爸也有一腿,很快就把这事儿告诉了我爸。我爸先礼地问了罗二叔有没有这事,有就算了出去打理关系本来就辛苦,全当是发了个年终奖。而罗二叔却拒不承认,也许是觉得没面子。
老爸怒不可遏,尾款进来后悄悄冻结了公司账户,非要罗二叔退还那3万,否则一分钱也别想要。罗二叔死不认错,声称我老爸昧了良心,一直不肯低头。由于合同是以我老爸公司名义签的,罗二叔只能干瞪眼。后来事情闹到了罗祥爸爸那里,罗叔叔也不知该如何处理,打着哈哈劝着两边,心里想着只要他那份不少就行了。最后事情就这样一直拖着,以至于刚才还发生了武斗。
我有些疑惑地问老爸:“你打算怎么处理了?”
老爸恼羞成怒地说:“还能怎么办,我之前还打算他认个错就算了,现在闹得这样僵,只有慢慢看了。”
我看着老爸怒气冲天的表情,想起罗爷爷无可奈何的样子,想着这TM叫什么事儿,但愿我和罗祥永远不会变成这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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